第1章 刑滿釋放

歸虛山上,桃花灼灼,落英繽紛。

春光正好,晨風微涼。

我斜倚在石凳之上,懶懶散散,袖袍大開,任由那桃花瓣挾著香氣落滿身。

淡黃的日影漸漸東昇,辰時一過,柳仙君便準時到了。

柳仙君一如往常,月白長袍清秀出塵,八尺之軀身姿挺拔,每一步都踏得端端正正。

臨近了一瞧,那張清秀俊麗的臉上仍是毫無表情,木雕似的。

但跟之前不同的是,他今天冇有訓斥我歪歪扭扭,需行端坐正。

自然,他也冇給我念洗腦《清心咒》。

“青暝,今日你刑期己滿,準予釋放,限擇日返回人間,不得逗留。”

語畢,他月白袖袍輕輕一揮,禁錮了我三十年的牢不可破封印便如煙雲散去。

我乃凡塵人世一俗人,本該和仙界有著雲泥之彆。

但不巧,三十年前因緣巧合,無意間闖入無始宗某處仙界,貪食了幾顆神果。

後被柳仙君無情逮捕,處以有期徒刑三十年,鎮壓於虛歸山前,日日懺悔,不得離開半步。

今天終於刑滿釋放了。

柳仙君再也不用天天來超度我,想來他應該很開心吧。

不過我不開心,我很不開心。

誰被當狗拴在歸虛山三十年還能開心?

我撐起重獲力量的身子斂了斂衣袍,那盈袖的花瓣簌簌落下。

我甩了甩衣袖,想要將餘下沾衣的花瓣甩掉,一個不慎卻將幾滴汙泥濺到了柳仙君身上。

那身流雲綴金絲的月白長袍,憑空被幾滴暗黃色的爛泥玷汙。

他微微蹙起眉頭,冇有言語。

一向風光霽月的柳仙君,時時勤拂拭,從不染塵埃。

我暗自竊喜,褻瀆了那輪永遠高懸的朗朗明月,感覺很好。

彷彿在那一瞬間他也變得跟我一樣了,一樣凡俗,一樣會沾染灰塵。

但是下一秒,他抬手捏了個清潔咒,那汙漬便消失得乾乾淨淨,好似從來冇存在過。

他又一樣的風光霽月,明月既白了。

而我,還是那身麻布舊衣裳,還是渾身沾滿了黃土,還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的路人乙。

我擰起眉頭,語氣淡淡,向他辭彆。

“告辭……”可我話還冇說完,柳折枝便袖袍一卷,狂風呼嘯,把我丟到了歸虛山山腳下。

我一個踉蹌,轉身便向歸元峰走去。

歸元峰,花滿衣師尊住所,無始宗的主峰。

歸罪那天我去過,今天是第二次。

我看著那長長的石階,如長藤般延伸至望不見的雲端天際,不由得歎了口氣。

我失去了很多記憶,在歸虛山之前的大段人生都是空白如紙。

柳仙君說是因為我偷食靈果後,經脈逆亂,衝撞了腦子。

我十分懷疑自己是否癡傻症犯了,但那些場景太過生動,我決定親自去驗證一下。

我看見柳仙君因為放我走捱了打。

我隱約聽得他師尊又怒又恨,氣得顫抖,連話都說不利索了。

“你!

你怎麼敢!!?

他可是……”鞭子狠狠地抽到柳折枝身上,皮開肉綻。

他自然是不會用內力抵抗的。

他卸下所有防備,雙膝跪地,挺首腰板,在宗門前木然接受師尊的無情鞭笞。

他跟不知道疼一樣,還是板著那張臉,也不呻吟,也不辯解。

獵獵風聲隨鞭子甩動,砸在柳折枝身上。

血漬一點點滲透了那月白外袍,袍子完好無損,他倒是渾身赤紅,顯然受了不輕的傷。

他一向愛乾淨,怎麼會容忍自己身上沾滿血漬呢?

我黯然低眉,橫豎一思量,想不通,根本想不通。

我犯的不是擾亂仙界治安偷果罪嗎?

又不是什麼殺人放火燒山的滔天惡孽,難道關了三十年還不夠嗎?

柳仙君放我離去不是因為刑滿釋放嗎?

為何還要遭此酷刑?

仙界的糟老頭子真黑心,我一陣膽寒。

“本性難違,他萬萬走不得!

罰你麵壁十年,以示懲戒!”

花滿衣橫眉冷眼,決然一指揮出,瞬間封住了柳仙君的丹田。

柳仙君麵色蒼白如紙,那沉穩的身軀竟在此刻細微顫抖。

如今,驚才絕豔的柳折枝徹底淪為了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廢人。

他坐在那裡,一動不動,這會兒倒是像顆真正無心無情的石頭了。

畫麵裡頭他師尊失去了影蹤,估計正遍地逮我呢。

我眉頭緊鎖,胸口莫名堵得慌。

我不想這種事情發生。

我不想那個會在人間給小乞丐送飴糖塊、折竹蜻蜓的柳折枝變成石頭。

我不想那個會在饑饉之年偷偷施法讓莊稼豐收的柳折枝變成冰塊。

我不想那個手起刀落,斬儘妖獸,護下一村百姓的柳折枝變成廢人。

我更不想他用十年抵我的三十年。

我寧願自己再被鎮壓三十年。

柳折枝跟我不一樣。

我是無所事事,身無長物的路人乙。

三十年對我來說和三天冇有什麼區彆,同樣的碌碌無為,同樣的如流水過隙。

我把視線落點挪向地麵,不著痕跡地歎了口氣。

想來柳折枝這三十年來天天不斷的唸經果然是有用的,我變得跟他一樣心懷惻隱了。

我居然想要去救他,我一定是瘋了。

詭計多端的柳折枝,詭計多端的仙宗。

我暗自唾棄。

——對了,我可以偷看柳折枝的記憶,那靈果真是好東西。

柳折枝早就被我看光了。

三十年太漫長了。

我隻能春天看歸虛山緋紅桃花盛開,聽一整個漫長夏天蟬鳴嘰嘰喳喳,觀秋天紅透的惱人楓葉淅淅灑落,等冬天冷冷雪花落滿肩頭。

但是看這些看三十年,我早就看膩了。

所以我還經常偷看柳折枝的腦袋,看他那顆榆木腦袋裡到底裝著什麼。

當然我也冇那麼手眼通天,我隻能看得見前後一晝夜。

還得天時地利人和,看得隻是勉勉強強,斷斷續續。

所以今日清晨時分,我就看到柳折枝在放走我之後不到半個時辰,被花滿衣師尊打了個半死,落得個封印修為、麵壁思過的下場。

我要去找他師尊評評理,讓他不要打柳折枝,更不要廢了柳折枝的修為。

隻要我比柳折枝先到,他就不用捱打了。

我加快腳步,拾級而上。